本号写过东垣小传也写过丹溪小传，我们知道，东垣年少丧母，丹溪年少丧父。前者直接促成了李东垣远赴易州拜师学医，后者也为丹溪后来学医从医埋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缘种子。

而促成许叔微学医的则更为残忍，他是年少父母双亡，而且他们夫妻二人在短短一百天之内相继过世！

公元1090年，当地瘟疫大流行，许叔微父亲感染后很快便撒手人寰。对此许叔微倒是未曾表达过强烈的情感，应该是将其当成了无法幸免的天灾。但他对于母亲之死却始终耿耿于怀，愤恨难平，因为在许叔微看来这完全是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人祸！

自此，许叔微发下大愿：“誓欲以救物为心！”

咱都知道，“发誓”本身是件很容易的事儿。但用一生来践行，自始至终都恪守不移、矢志不渝，那就难如登天了，因为人们总是走着走着便会忘记了“初心”…

但许叔微如他年少时所立志的那样，终生学医行医分文不取，还念念不忘于遍寻遍搜各地名方，并无私地悉数予以公布。他的《普济本事方》以众多佳方为主，并以相关医案作为佐证，堪称是一本质量超高的医书。

他流传下来有名的那些医案，比如我们最熟悉的先用归芪建中汤再用麻黄汤案，以及本号无数次提及的破阴丹案，皆收录于此书中。

本号老读者应该早就看出来，我个人对于许叔微前者医案的评价并不高，还曾称其为“中等水平”。而对后者则屡屡赞叹，并常以破阴丹作为类似气机问题的处理标杆、评判标准。

我阅读过大量的古今医案，加上目前所抵达的“两线”的加持，到今天可以不那么谦虚地说，只要医家本人如实记录下来，且最基本的信息已足够，那我基本上都可以迅速判断出来，每一案的气机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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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便从中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，就是几乎每一位医家都有其“不稳定性”，而这不稳定性主要来源于，在医理方面对于气机问题的“未贯通”。

比如某医家的某某数案之间，实则是相通的，甚至是相同的气机问题或两线格局，但医家不仅是在处理的当时，即便是在多年后的总结之时，也未能充分意识到这点。由于没能看到其中相通之处，因而两个或数个问题高度相似的案例里，他们所使用的治法，往往会有所不同，甚至相去甚远。

咱就说“破阴丹”案，尽管我非常欣赏许叔微此案的处理方式，包括其择药上的确见，以及他对病人服药后出现躁动之争象的正确解读，但我还是并不认同，他在自拟“破阴丹”之前所说的“仲景法中无此证”。

破阴丹案的气机状态是，痰湿饮邪将元气死死地困在了阴位。病人中满恶心，而四末皆冷，烦躁不安，脉象则深伏。

你可以想象两个图，阴火线状态图里有形之阴火充斥于阴位，卫气线状态图里元气困云阴位而阳位几乎无气以行。

这样的气机状态或两线格局，《伤寒论》里难道还少么？！

其中相似度最高的就是茯苓四逆汤与吴茱萸汤的条文了，“发汗，若下之，病仍不解，烦躁者，茯苓四逆汤主之”；“少阴病，吐利，手足逆冷，烦躁欲死者，吴茱萸汤主之”。

这俩汤的证都是气被有形之邪，给扎扎实实地困在了阴位。

你可以说仲景这两方的用药，相对许叔微案的那位病人来说，有点温阳有余、破气不足，但你不能说仲景方里就没有相似相通气机问题的条文或方子吧。

许叔微乃宋代经方大家，《伤寒论》条文我相信他早已倒背如流，但在“贯通”的这个大课题上，确实要输于后辈李东垣一大筹。

本篇开头特意提及此事，一是为了“承前”，二是为了“启后”。

在接下来了解许叔微一生自治自救的故事的过程中，我们不妨也思考下，上文所说的“未贯通”的问题对于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？对后人来说又有哪些值得借鉴的地方？

我们一开始便交代了，许叔微的“基因”质量可以说是非常差的。父亲在瘟疫中迅速感染迅速死亡，紧接着母亲也病倒了且以极快的速度亡故，父母二人去世时应该都只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。

而许叔微生于公元1080年，殁于公元1154年，在古代已称得上为长寿，可以说完全是他自己“争”来的。

他十岁那年父亲暴毙于时疫，留下孤儿寡母，一家子的重担落在了母亲一人身上。想必她当时必是又悲痛又操劳，身心俱疲。再加上常年吃素，本就气血不足，经不起父亲去世后日积月累的消磨。

忽有一日，许叔微的母亲出现了“气厥”，即气闭或中风。牙关紧闭难开，喉间痰涎如潮。

我们可以简单判断下此时的两线格局：元气不足为主因本因，继而受困于痰邪为次因标因，当下气机被上焦的痰邪困住而难出。这是一个：气难行于阴阳两位+痰邪阻塞于咽喉胸膈之间，的两线格局。

与破阴丹案其实也很相似，只是相比之下，许母案元气更虚，而痰邪位置则更靠上。

所以，在急救时用吐法是首选，辛温芳香开窍为备选，当然最好选择辛温芳香之味来进行吐法。如此既能取吐，又能大力开窍，还不至于重伤中气。

可惜当时许家请来的医者给许母顿服了重剂的泻下药，致其母“大下数行，一夕而去”。意思是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，人就没了！

与东垣一样，许叔微表示自己“常痛恨”！

他说当时若是能用苏和香丸之类的豁痰开窍药，待窍开人苏之后，再根据具体的虚实寒热进行调治即可，如此母亲就根本不可能会暴死。

从此案许母的身体状况来看，如后来李东垣所说，此人必定本有脾胃严重不足的问题，加上饮食不当劳心劳力太过，以致元气虚衰。但误用泻下药竟一夜之间迅速死亡，可见其身体的先天禀赋也是比较差的，悲苦劳苦的人生是需要有足够的“身体本钱”来抗住的。

我们从中也可以推知许叔微在身体素质方面的“基因”或”出厂设置”，必然是比常人要差的。

用我们现在的语言来说，就是他的“卫气线能力”，天生就低于平均水平。

何为“卫气线能力”呢？

即经脉之气维持正常通行，以及能够迅速恢复正常通行的能力。

古人说：“勇者气行则已，怯者则着而为病也。

“易行”还是“易着”，就是“卫气线能力”强弱的主要体现。

好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，根据“基因”来推断，许叔微的经脉之气相比于常人，更容易“着”而难行。那我们对于他那个最有名的自治案里的气机状态，也就基本上可以提前做到心里有数了。

许叔微说他年少苦读学习时常常用功到深夜，由于写字与看书的姿势导致上半身总是向左侧倾斜，倾斜地累了就容易紧靠在桌沿。晚上睡觉之前又有饮酒两三杯的习惯，且饮罢即躺下，睡姿也还是向左边侧睡。

时间一长，症状就明显出来了。许叔微说他每次饮酒都感觉到酒只从左边流下，漉漉有声。每隔十几天必定大呕一次，每次都要吐出数升又酸又苦的涎水才能作罢。不仅如此，还有胁痛，饮食也减少了。

从许叔微的视角来看，他身子总倒向左侧，因而会认为“饮食”以及睡前的“酒水”必然也会随之“坠向左边”。时间久了，积蓄在左边的痰湿会逐渐越积越多而形成“癖囊”。等到每隔十几天囊袋子里装满了之后，就得吐出来一次。但每次吐出来的都是稀薄的涎水，而不是浊厚的黏痰，说明即便是囊袋子满而溢出来，所溢出的也只能是“清者”，浊痰仍堵塞在囊中，“浊者亦然停滀（通”潴”）。

我们现在来分析此案，其实是左侧上半身局部的血液循环不畅，致血液易留滞于该处，进而形成淤血。

从两线角度来说，此案的发展为：“血+”→“卫稽”→八大要素之“津+”。

以现代医学的语言来说，是局部压迫致该处的毛细血管静水压上升，水分从血管过度滤出到了组织间。继而，组织间积蓄的体液又会反过来压迫局部血管，加重循环不畅的问题。于是血管内瘀血越来越严重，血管外体液积蓄越来越严重，彼此又互相恶性循环。

而之所以许叔微会感觉到酒水入口后只从左走，是因为左边不通畅。正常通行的话，人是感觉不到的，异常时才会感知到。

正是因为左边血液循环不畅，因此许叔微说他一年到头，身子的左边都不出汗，皮肤非常干燥。而右边由于承担了全身的散热，一到夏天总是湿漉漉的。

此案的气机状态或两线格局是不是就非常清晰了？

许叔微天生卫气线能力较差，凤凰彩票官网app气行“易着”，本就容易发生堵车，再加上长时间伏案形成的对局部的压迫，以致于进入了以“血+津+”为最大矛盾的两线格局。

但此证解决起来需要注意的是，卫气线状态里气已难行于阴阳两位，而且明显乏源（饮食大减），而阴火线状态里有形的阴火阻滞于少阳或厥阴经的血络间，并非蛮用攻下药可除。

可当年治疗许叔微的诸多医者哪里能看明白以上这些呢？

许叔微说他当时遍访名医，用的要么是金石燥热药如天雄附子矾石之类，要么是峻利通下药如牵牛甘遂大戟之类。这些遍尝的猛药，又进一步重伤了他本就“先天不足”的“卫气线能力”。

猛药服遍却不见明显好转，于是许叔微决定自己静下来细想。待其认定是痰湿形成了癖囊后便“悉屏诸药”，“一味服苍术”，以麻油与大枣和丸。

需要提醒注意的是，许叔微用的是“丸剂”而不是汤剂，选择正确适用的剂型属古代医家的基本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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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连服三个月后，症状就基本消失了。之后连服数年，“不吐不呕，胸膈宽，饮啖如故”。到了夏天，遍身都能正常汗出，且随着汗出热散而浑身凉爽，水酒下咽后也没再“打左拐”。而且眼睛看东西更清晰可辨了，视力更好了，所以古人称苍术能治雀目夜盲能明目。但我们要知道这其中的机理，是通过对应了具体的两线格局，改善了卫气线能力来实现的。

许叔微虽说不呕吐了，也不左拐了，饮食胃口、汗出也都恢复正常了，甚至视力变好了，但局部血络是不是都“清理”干净了呢？

另外，他天生“矮人一截”的“卫气线能力”，是不是自此就能得以飞跃呢？

很难，几乎不可能。甚至，会因曾长时间服用偏性太大的药物，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年纪渐长，整体而言，“卫气线能力”只会每况愈下，局部血络也会因有所滞留而重新积蓄再次进入恶性循环。只是可能，外在表现不完全一模一样罢了。

所以你看许叔微在撰写《普济本事方》的时候袒露说，“予生平有二疾，一则脏腑下血，二则膈中停饮”，“予素有停饮之疾”，“予患饮癖三十年，暮年多嘈杂，痰饮来潮即吐，有时急饮半杯（酒）即止”，“予苦此疾（下血）三十年，蓄下血药方近五十余品”……

是不是一生都逃不出年少时便已形成的“津+血+”的格局？

自上述苍术丸之后，许叔微记录下了他在其后数十年间的自治案例。

在公元1111~1118年的政和年间，他留下俩案。

其一是用炒桑枝煮汤服用，治疗他当时常常出现的两手臂疼痛。许叔微说：“政和间予尝病两臂痛，服诸药不效，依此（桑枝）作数剂，臂痛即愈。

其二是1118年的夏天，他所处的淮南地区发生大水，整个城区连着好几个月都被水浸灌，湿气大盛。到了农历八月间，许叔微“忽脏腑不调，腹中如水吼数日”，当时经过治疗后腹胀水泻虽是止住了，但经脉之气并未恢复。他说“自此腰痛不可屈着”，连续三个月他服遍了收集来的诸多方子，始终不见疗效。后来他想，应该是足少阴经脉的问题，一边灸肾俞穴，一边服用糜茸丸（糜茸、茴香、酒浸菟丝子、酒煮羊肾，酒糊丸，温酒盐汤下），终于得以病愈。

以上全是“津+”为主的问题，但涉及到的经脉已经从年少时的厥阴/少阳，蔓延到了其它手足经脉。前者为手三阴手三阳，后者为足少阴足太阳。

接下来许叔微进入了不惑之年，在公元1119~1125年的宣和年间，他还给自己“杀”了一次虫。由于“每觉心中多嘈杂”，像是停饮的老毛病，又怀疑腹中生虫。便以芜荑槟榔等药服用，果然“下虫二条”。

古代饮用水太过“纯天然”，难免会喝下不少寄生虫，这对许叔微那脆弱的体质来说，又会形成额外的打击。

他这前些年的用药里有苍术有桑枝有驱虫药，从“寒热”的角度来说，似乎还没太过明显定型，但你再看看公元1130年以后。

公元1134年，他自治案里用的是槟榔丸与干姜丸。两者包含槟榔、丁香、半夏、细辛、干姜、人参、生姜、葛根、枳壳、橘红、前胡、白术、半夏曲、吴茱萸等；公元1138年，用的是生附子、天南星两味。

你看他的问题仍是以“津+”为主，但按李东垣的说法，许叔微的体质已从早年偏于“热中”，发展到了晚年的偏于“寒中”。

尤其是1138年那案，许叔微说他当时“体虚有风，外受寒湿，身如在空中”。这“身如在空中”的感受，不禁让人回想起东垣的“半夏白术天麻汤”来，许案此证也是以太阴为主，但他竟然须用上生附子才得病愈，可见“阳虚”或“寒”的程度已深。

在以上数十年期间，许叔微还记录下了诸多未标明年份的自治案例。

比如，他用过治胸膈停饮的枣膏丸（葶苈、陈皮、桔梗、肥枣肉）；用过改善双腿无力胃口不佳的青盐丸（茴香、酒菟丝子、山药、青盐）；用过满是重镇燥湿金石药的八仙丹（朱砂、磁石、赤石脂、代赭石、石中黄、禹余粮、乳香、没药）；用过利湿下浊治疗腰痛的药棋子（牵牛、硫磺）；用过治疗疝气的灸法（风市穴、气海穴、脐左右）；暑热之际还曾用过苍术白虎汤。

我们可以从中看出，以上诸多案例中，涉及的主要经脉似乎多有变化，但总体以阴位为主，且以八大要素里的“津+”为首要矛盾，从来没有改变过。

而且，许叔微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脾胃中气不足，也没有真正得以扭转过。

最明显的便是他每次出现症状首先总是会妨碍到饮食，其次就是他有着比较严重的“鼻炎”。

在使用枣膏丸的案例中，许叔微说他每次吃饭后，都会打喷嚏，“食已必嚏”。

哈~！

这可是非常关键的信息。

上文中我们说过许叔微很早就形成了这样的两线格局：气难行于阴阳两位+有形阴火之津+血+。且随着年纪渐长，两线问题都各自愈来愈重。

人在进食之后，气血会相对更集中于中焦，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饭后“血流重新分布”，从身体的其它部位调动到胃肠来供消化系统使用，也就是卫气相对更集中于阴位。如此一来，本就稀疏的阳位就更乏气以布了，于是便出现了如同受寒般的打喷嚏。

可是，我们从许叔微数十年的自治案例中却发现，他几乎很少主用入脾胃的药。

也就是说，他明明是个“东垣方”的格局，却极少使用“东垣方”。

而是常常各自为政。手太阴问题明显就用手太阴药如枣膏丸；手部痹痛就用桑枝通络；腰痛就用糜茸丸温经；湿温证就用苍术白虎汤…甚至直到1138年，许叔微都58岁了，在学医N年后，他仍须依靠另一位医者赠予的方子“二生散”（生附子、天南星），来治疗自己的寒湿眩晕…

可见他终其一生都未能贯通明了他自己的气机问题，以及关于气机的医理认知。所以才有了为自己的“下血”一证，搜集来五十多个名方，并且仍无奈地表示这些方子有的对他有用有的没用，有的一时有用又很快没用，诸如此类。

这在李东垣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。

东垣案里几乎都用自拟方，还单独留下了一本《试效方》。东垣每每根据具体不同的两线格局来组方，你是无法想象他会怀揣着数十个治疗某证的古方，以备自己不时之需的。

东垣临证用药，就如同一位顶级大厨使用食材与调料。只要最基本的食材调料具备，何须苦背菜谱，随时都可以制成美味可口的佳肴，还日日不带重样的。

这也是我最初决定着重从东垣“下手”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不过话又得说回来，本号常说任何一件事儿的缺点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，或许往往会是这件事儿的优点。

许叔微身上这种“尚未贯通”的，对于想要成为金字塔顶尖的临床大家来说，无疑可谓是缺点的地方，却也因此造就了他一生马不停蹄地搜集各路名方好方验方，并在“苦吾疾以及人之疾”的大愿力的推动下编撰成书，惠及之后将近一千年的无数民众。这是在医籍流通度极其低下，普罗大众难以接触到品质优秀的医书的古代社会里，一件造福众生功德无量的大善行。

以许叔微那质量不佳的基因，能得75岁的高寿，并于半百之年考中进士光耀门楣，其子许必胜后来甚至还高中“探花”，其孙许琮继续摘得进士，按照古人的标准，祖孙三人皆获“福禄寿”三全，与许叔微那毕生恪守不移的大愿力大践行绝不无关系！

况且，如果说许叔微的那七十多年可谓是如履薄冰修修补补，那许必胜的长寿想来必定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，毕竟自幼就有其父亲许叔微的悉心善养。对于许叔微个人的人生而言，子孙常有明医庇护免于疾患之苦，想必也是他当年苦学医术最欣慰的回报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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